春儿姐最后一次见方小妹是在一个深夜，方小妹要坐船逃去外国，特意来和春儿姐告别。“这不是我们的地盘吗？怎么是我们逃呢？”面对春儿姐的问题，方小妹只能苦笑，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春儿姐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失去了春花般灿烂的朝气，死气沉沉的痛苦缠绕着女孩，而自己这次真的无能为力，这样仓促，自己甚至不能准备什么送给她。向来口快的春儿姐这次变得沉默，她拉着方小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最后也只能看着她和同学走入一片不知前路的黑暗中去。春儿姐失眠了，她瞪着眼睛到天亮，她很想找个人大哭一场，把心里的酸楚通通说出来。夜，是如此漫长。她想念山哥，想念高帽子，她终于明白上海不是什么好地方过了十几天她有勇气到街上去的时候，她看到了匆匆跑过的高帽子，她想叫住他，可是枪响得太快了。高帽子死了，他倒在大马路上，脸上沾着血污。春儿姐远远看着，眼泪流了满面，她的心已经扑过去了，可是她的脚还定在原地。她始终胆怯，不敢扑上去为曾经的熟人大哭一场。她看到高帽子身边不断有人奔走，荡起的尘土让这个死得不体面的人更加凄惨，没人停下，没人扶起他。枪声、叫喊声交错着在天地间纷乱，不断有人倒下，鲜血亲吻大地。春儿姐被逃跑的人群推走，离高帽子越来越远，她的哭声掩盖了周遭的一切，她的眼睛下雨了，世界也就下雨了，到处是灰扑扑，湿漉漉的。春儿姐的心像被石墨碾过，疼痛一层层叠加，她难过于高帽子的死，更难过于她看到了开枪的人是山哥。她不明白之前互称兄弟的人怎么就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她也不明白山哥是怎么冷着脸就能把兄弟杀死的？春儿姐后知后觉，山哥已经不是那个能陪她爬树偷果、给她编花戒指的人了，那个人已经死了，现在占着山哥躯壳的是另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奸。春儿姐的脑袋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诗，是方小妹常常念叨的——愿以此身长报国。倘若山哥活着，其他人就得死了，中国人还被洋鬼子踩在脚下，她没办法蒙住心与眼和山哥去过什么好日子。山哥不曾抛弃她，可她要抛弃山哥了。